王守仁(1472?1529),幼名云,字伯安,號陽明子,世稱陽明先生,浙江紹興府余姚縣人(今浙江余姚),明代杰出思想家、教育家、政治家、軍事家,陽明心學的創(chuàng)立者,后世公認達到中國古代 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 三不朽的士大夫代表人物。
一、家世與少年時期(1472?1488)
明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(公元 1472 年),王守仁生于余姚瑞云樓。其父王華,成化十七年狀元,官至南京吏部尚書,家世儒學,世代讀書傳家。據《年譜》記載,其母懷胎十四個月方分娩,祖母夢見神人自云中送子而降,故最初取名 “云”;五歲仍不能言語,遇異人點撥,祖父改其名為 “守仁”,取自《論語》“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”,改名之后方才開口說話,并且能夠復述平日聽聞祖父誦讀的典籍內容。
十一歲,因父親王華入仕,隨家人遷居京師。少年王守仁便顯露異于尋常學子的志向。十二歲入私塾讀書,塾師認為人生第一等事是科舉登第,王守仁卻提出:“人生第一等事,讀書學做圣人”,語出《年譜》,成為他一生的精神目標。十三歲母親鄭氏去世,幼年喪母,對其內心觸動很深,此后一度出入佛道,研習道家養(yǎng)生、佛家禪理,尋求安頓身心的路徑。
成化二十二年(1486),十五歲的王守仁獨自出居庸關、山海關,游歷塞外,考察邊防山川形勢,留心軍事,練習騎射,留心邊疆防御,寫下御邊策論,不再僅僅埋頭八股文章。少年時代,他既浸潤儒家經典,又博覽兵法,兼涉釋道,形成博雜的知識底色,但并未找到安身立命的思想歸宿。
二、青年求索與科舉入仕(1489?1499)
弘治二年(1489),十七歲,王守仁赴江西迎娶諸氏,回程拜訪廣信大儒婁諒。婁諒向他講授朱熹 “格物致知” 的理學宗旨,告訴他 “圣人必可學而至”,堅定了他做圣賢的追求,從此開始認真實踐朱子理學的修養(yǎng)路徑。
回到家中,他實踐朱熹 “即物窮理”,對著庭院竹子 “格竹”,靜坐連日,希望從竹子上面推究出天理,最終沒有悟得道理,反而勞累大病一場。這就是著名的 “格竹事件”。這件事使他對程朱理學向外求理的路徑產生深深懷疑,成為日后心學思想萌芽的契機,此事記載于《傳習錄》上卷。
二十一歲,參加浙江鄉(xiāng)試中舉。此后兩次會試落第。當時世人皆以落第為奇恥大辱,王守仁卻說:“世以不得第為恥,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?!?面對科舉挫折,他并不消沉,一邊讀書,一邊鉆研兵書,練習弓馬,同時也一度沉溺辭章詩文,與京城文人交游。之后他曾筑室會稽山陽明洞,修習道家導引之術,自號陽明山人,后世遂普遍稱其為王陽明。
弘治十二年(1499),二十八歲,王守仁參加會試,登進士第,正式步入仕途。朝廷委派他主持威寧伯王越的葬禮,辦完差事之后,他針對西北邊防上《陳言邊務八事》,直言邊防弊政,提出選將、練兵、儲糧等務實建議,充分展現(xiàn)軍事見解。之后授刑部主事,在江北處理刑獄案件,斷案公允。不久之后身體患病,上書告病還鄉(xiāng)。病愈之后,朝廷重新起用,補兵部主事。
三、宦海挫折:廷杖與龍場貶謫(1505?1509)
明武宗正德皇帝即位,宦官劉瑾專權,大肆打壓正直朝臣。正德元年(1506)冬,南京給事中、御史戴銑等二十余位官員上書勸諫,遭到劉瑾逮捕下獄。時任兵部主事的王守仁不顧個人安危,上奏《乞宥言官去權奸以章圣德疏》,仗義營救戴銑等人,觸怒劉瑾。
劉瑾將王守仁逮入詔獄,當庭廷杖四十,幾乎殞命,之后貶謫為貴州龍場驛驛丞。驛丞是不入流的低微小官。同時,其父王華也受牽連,由禮部左侍郎調任南京吏部尚書,不久再遭降職。
正德三年(1508),王守仁歷經艱險抵達貴州龍場。龍場萬山重疊,瘴氣彌漫,苗、僚少數(shù)民族雜居,沒有官舍,生存條件極其艱苦。初到之時,沒有房屋居住,他棲身山洞之中,隨從仆役紛紛病倒。王守仁親自劈柴取水,照顧隨從。身處貶謫絕境,生死榮辱全部置之度外,他日夜靜坐,反復思索:“圣人處此,更有何道?”
在一個深夜,大悟格物致知之旨,史稱 “龍場悟道”。核心結論: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,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。天理不在外部萬事萬物,而在人的本心之中,正式確立 “心即理” 的核心命題,陽明心學就此誕生,記錄于《年譜》與《傳習錄》。當?shù)厣贁?shù)民族敬重王守仁,主動伐木搭建房屋,龍場驛、龍崗書院由此建立,他開始講學教化當?shù)匕傩?,因俗而治,受到夷民愛戴?
正德五年(1510),宦官劉瑾伏誅,朝廷對貶謫官員酌情起復,王守仁離開龍場,升任江西廬陵知縣。在廬陵知縣任上,他簡政寬刑,減免苛稅,整頓鄉(xiāng)里,推行教化,治理頗有成效。自此離開貴州,重新回到中原官場。
四、京師升遷與南贛平亂(1510?1518)
離開廬陵之后,王守仁入朝覲見,歷任南京刑部主事、吏部驗封司主事、考功郎中,之后擢升南京太仆寺少卿、鴻臚寺卿。兵部尚書王瓊十分賞識王守仁的才干,認為他文武兼?zhèn)?,可以擔當治亂重任。
正德十一年(1516),朝廷任命王守仁為右僉都御史,巡撫南贛汀漳。當時江西、福建、廣東交界山區(qū),盜賊橫行,多股武裝割據,朝廷多次派兵圍剿,收效甚微。謝志山盤踞橫水、左溪、桶岡;池仲容占據浰頭,各自稱王,地方深受禍害。
王守仁到任之后,改革軍制,推行十家牌法,建立地方保甲,清查奸細;整訓地方民兵,不依賴朝廷遠道調來的大軍。他用兵講究謀略,攻心為上,一邊軍事打擊,一邊招撫分化。正德十二年至十三年之間,先后平定漳南匪患,攻破橫水、桶岡,智取浰頭,短短一年多時間,蕩平數(shù)十年未能解決的山區(qū)動亂。
在軍事實踐當中,他提出名言:“破山中賊易,破心中賊難”,認為武力剿除叛亂容易,改造人心才是根本。他在地方興辦社學,訂立鄉(xiāng)約,頒布《南贛鄉(xiāng)約》,用教化約束百姓,實現(xiàn)綜合治理,這是陽明心學思想落實到地方治理的重要實踐。正德十三年(1518),門人薛侃在贛州刊刻《傳習錄》初版,陽明學說開始公開傳播。
五、平定寧王朱宸濠叛亂(1519)
正德十四年(1519)六月,寧王朱宸濠在南昌發(fā)動叛亂,起兵十萬,圖謀奪取皇位。當時王守仁本來奉命前往福建處理兵變,行至途中得到寧王反叛消息,手中沒有正規(guī)軍隊。
王守仁當機立斷,偽作朝廷密令,散布假公文迷惑寧王,拖延叛軍進攻南京;同時緊急傳檄各地,征集義兵,倉促組建一支臨時軍隊。七月,寧王主力離開南昌進攻安慶,王守仁不去救援安慶,直接揮師進攻寧王老巢南昌,一舉攻克南昌。寧王回師救援,雙方在鄱陽湖展開決戰(zhàn),王守仁指揮作戰(zhàn),用火攻大破叛軍,僅僅三十五天,生擒朱宸濠,平定震動全國的寧王之亂,這是明代中期重大軍事事件,《明史》評價 “終明之世,文臣用兵制勝,未有如守仁者也”。
立下蓋世大功,王守仁非但沒有得到獎賞,反而陷入政治困境。明武宗想要南下 “親征”,宦官張忠、許泰等人嫉妒他的功勞,百般構陷,甚至誣陷王守仁勾結寧王。王守仁為避禍,把俘虜寧王交給太監(jiān)張永,自己稱病避居西湖。直到明武宗駕崩,嘉靖皇帝即位,才開始論功。嘉靖元年(1522),朝廷封王守仁新建伯,歲祿一千石,是明朝極少數(shù)因軍功封爵的文臣。不久父親王華去世,王守仁回鄉(xiāng)丁憂守制。
六、晚年講學與致良知宗旨(1522?1527)
丁憂家居紹興期間,是王陽明講學最鼎盛的時期。四方求學者云集紹興,書院講堂座無虛席。在此階段,他提煉出一生學問的最高宗旨 ——致良知。
“致良知” 是對 “心即理”“知行合一” 的綜合概括:人人先天具備良知,是非善惡自足于本心;修養(yǎng)功夫,就是擴充、落實自己本有的良知于事事物物。他講:“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。吾心之良知,即所謂天理也?!薄爸泻弦弧?強調知與行不可割裂,真知必然落實行動,實踐才成就真知。大批弟子聚集門下,后世稱為姚江學派?!秱髁曚洝凡粩嘣鲇?,《大學問》完成,陽明心學體系完全成熟。
當時朝廷內部理學舊派并不認可心學,視其為異說,對王陽明多有排擠。雖有新建伯爵位,但長期閑置,沒有實權職務。
七、出征廣西,鞠躬盡瘁(1527?1528)
嘉靖六年(1527),廣西田州、思恩土司叛亂,八寨、藤峽盜亂再起,朝廷無人能處理,重新起用王守仁,任命為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,總督兩廣、江西、湖廣軍務,前往廣西平亂。此時王陽明身體已經很差,肺病加重,多次推辭,朝廷不許,只得抱病啟程。
抵達廣西之后,王守仁不主張一味殺伐,對田州盧蘇、王受采取招撫,不戰(zhàn)而平定土司之亂;之后出其不意,剿滅八寨、藤峽為禍百年的匪患。平定之后,他上疏奏請設置土官,改土歸流,建立學校,安撫少數(shù)民族,穩(wěn)定南疆。
戰(zhàn)事結束,他肺病加劇,病情危重,自知時日無多,不等朝廷批復,上書請求還鄉(xiāng),不等命令便啟程北歸。
八、逝世與身后榮辱(1529 之后)
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(公元 1529年1月9日),王守仁行至江西南安府大庾縣青龍鋪(今江西大余),舟中病重。門人周積侍立,問還有什么遺言。王陽明微笑答道:“此心光明,亦復何言!”,隨即瞑目而逝,終年五十七歲。
靈柩運回浙江,安葬于紹興洪溪。王陽明去世之后,朝廷中部分官員攻擊其學說,嘉靖皇帝一度認定陽明心學為 “偽學”,禁止傳播,爵位也一度停襲。
明穆宗隆慶元年(1567),朝廷徹底平反,追贈王守仁為新建侯,謚號文成,后世尊稱王文成公。萬歷十二年(1584),朝廷下旨,將王守仁牌位供奉孔廟,從祀孔子,成為明代少數(shù)獲此殊榮的儒者。
九、主要著作與思想體系
王陽明本人并不刻意著書立說,他的文字大多為奏疏、書信、講學語錄,身后由弟子匯編為《王文成公全書》三十八卷(后世通稱《王陽明全集》),核心篇目:
1.《傳習錄》:語錄、書信,心學核心文本,分上中下三卷;
2.《大學問》:晚年系統(tǒng)闡釋《大學》的講義;
3. 奏疏、公移:記錄南贛、寧王、廣西軍政實務;
4. 詩文、書信,反映人生與思想演變。
三大核心思想:
心即理:天理不在外物,而在人的本心;
知行合一:知而不行等于未知,知與行是一體功夫;
致良知:人人本有良知,把良知擴充落實到一切事上。
陽明心學遠承孟子,近接陸九淵,打破程朱理學向外窮理的路徑,強調人的主體自覺,不僅深刻影響明清思想,也傳播至海外,對東亞思想文化產生深遠影響。
十、人物簡評
《明史》評價:“守仁天資異敏。年十七謁上饒婁諒,與論朱子格物大指。還家,日端坐,講讀《五經》,不茍言笑。其教人大抵以良知為宗,專以致良知為主?!?又言其軍事才能:“狡賊大寇,一聞守仁至,輒破?!?肯定其既是一代大儒,又是實干能臣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三者兼?zhèn)洹?